爸爸在矿区邮电局上班,他上班的时候,就把我锁住宿舍里,中午和他一起去食堂,然后就是午睡的时间了。爸爸上班去的时候。我还在睡觉,醒来之后,独自一人拎着鞋,到邮局里面去找他。
那时候的环境,还没有人贩子,于是我就可以自己在院子里面撒欢,在大街上奔跑。那时候的爸爸,就不仅仅是个严父,还要担当慈母的双重角色 ,不会扎小辫的他,将我的头发剃光,就像一个傻傻的小子。一天一天,我在长大。
一直以来,都不知道我们在一个神秘的工厂里面。那时候的我,一直认为我的老家在四川,在那个风景优美的小镇。同时 ,家人的团圆,意味着我们没有了故乡,故乡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,一个没有了家人在那里等我回家的地方……
那时候的草原,正是处在文革时期。有一天的晚上,我发了高烧,因为街上在武斗,有流弹,不敢出门去医院,爸爸抱着我,急得掉了眼泪。男儿有泪不轻弹啊!他的一个女同事,告诉了他退烧的老办法。爸爸哭了的事,就是那个阿姨,在我长大以后告诉我的。
于是,有了今天还在活蹦乱跳的我的继续。随着工厂的生产和生活设施日益完善,职工们的家属和孩子也逐渐增多了,学校需要扩大。于是,1971年,妈妈也来到了草原,加入了草原工人这一个特别的行业,虽然她是个老师,但也是二二一厂的一个职工。
从此以后就在海晏县城里,我们就有了一个完整的家。虽然是一个和内地的小镇一样小的县城,但是城里人的感觉却足够大。爸爸妈妈天天上班,不用下田;我们也是天天上学,不用去打柴,割猪草……
由于条件的限制,我们的学校和海晏小学是一个学校,我们一起学习,一起玩耍。学校里的孩子,说着各地的方言:东北的,河北的,山西的,陕西的,青海的,四川的……一个全国各地方言的大汇集。孩子们的眼里,彼此都是一样的,都是九一小学的同学。那时候的我们,没有分歧,没有歧视,没有霸凌。
一段时间后,海晏也有了自己的学校。从此,就有了两个不同的概念:他们和我们。从此两个群体就有了隔阂,有了嫉妒,有了歧视……
他们,我们,两个不同的代词,两个不同的天地。现实,就这么残酷的展现在我们的眼前。那时候的海晏,物质非常的贫乏,生活条件也很差。由于二二一受到中央的关心,我们就有了更好一些的东西和条件,如电炉、暖气,而海晏县的他们还是停留在煤炉阶段;当我们享受蔬菜鱼肉特供的时候,海晏县的他们还是传统单纯的土豆、白菜。那些凭票供应的一些山珍,他们见都没见过。
从此,我们和他们就拉开了距离。二二一让我们有了强烈的优越感,而海晏的他们就开始有了排外的情绪,大人们可能没有那么深的印象。
讲个小事来说说吧:那时候的国家,由于种种原因,物资供应经常不能够满足需求,就连我们用得写字本都会没有。有一次,乙区商店的本子卖完了,我去海晏商店买,那里的阿姨告诉我:没有。我找了一个原来的同学(海晏的) ,让她帮我,就买到了。甚至于在我长大工作以后,还有这种现象,乙区商店里不是凭票供应的粉条,都不卖给海晏的人,我同事托我帮忙才能买到。两件很小的事情,折射出两个不同的世界,生成了两种不同的世界观。
初长成人的我,去西宁读了中专。三年的城市生活,没有让我爱上西宁,那时候的西宁,生活条件都不如二二一好。毕业后,没能如愿回到厂里,虽然伤心难过,还是努力的回到了海晏,这里应该是可以叫第二个故乡的地方。
初到海晏县,最难适应的就是他们生活习俗,虽然那时的生活条件已经开始有了好转。可是,由于有二二一的保密原因,他们的环境发展始终无法彻底开放,这是制约他们发展的瓶颈。
我从学习生火,点炉子 ,封火,捅开炉子开始,一天一天进入了海晏县的生活。本以为我是海晏人了,应该可以和他们很好的融合在一起,现实中,依旧方枘圆凿。
从那以后,不要问我从哪里来。
从那以后,我不知道我是谁,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……
83年的七月,我从一个孩子,变成了一个大人。可以上班了,可以挣钱了!开始了我的新的路程。我们和他们依然有个界限,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我们和他们隔开,一个拒绝,一个不认同。融合,同化,一个简单的概念,更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最初的我,从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开始做起,学习他们的方言等等。由于我是老师,为了跟孩子们进行交流,必须要说孩子们能够听懂的语言,慢慢的,学会了说青海方言。二二一的普通话,很多的人都带着东北口音。走在路上,旁人猜我是东北人,没人说我是青海人,更没有人说我是四川人。虽然会说青海话,但是不地道,就连青海的同事都在笑话我说的青海普通话。
在海晏,回家的时候说的是普通话,上班的时候说的是青海话。跟左右邻居说话的时候,他们说:“你们海晏人如何如何......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在幼儿园里呢?他们说:“你们二二一的人怎样怎样......”永远是一个对立的两面。我呢,彷徨、迷茫,不知道我是谁?不知道我从哪里来。
后来,爸爸妈妈走了,发小闺密走了,同学朋友走了……该走的都走了,我一个人孤独的留在了海晏县。从此,心里就有了一个顽固的念头:回家,早早的离开这里,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,去看看天各一方的朋友。从那以后,我就是一个总是走在路上的游客。
不停的奔波,不停的想回家,不停的在算着可以回家的时间。一个被二二一厂遗忘在海晏县的人,那种孤独,那种煎熬,谁人能知?谁人能晓?
直到那一天,终于可以回家了,可以离开海晏了。然而,又开始了另一种的思念,真是: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,心有千千结。在日升日落的时空里,又有了那么多的不舍,又有了那么多的怀念。仿佛是一条条柔软的丝带,将我紧紧缠绕,无法挣脱,无法走出。心中顿生无法面对一起玩耍的朋友;无法面对朝夕相处,待我如姐妹的同事。还有那对草原的眷恋,对蓝天白云的热爱,还有那酸酸辣辣的酿皮;还有那香香的面片......无意中,有了对海晏的重新认识,有了对高原的重新诠释。
于是,继续有了不停的奔跑。从现在我的家,到现在认可的故乡,还有那远在四川的家。
有句老话说的是“常住的地方没风景”。那时候的我,没有发现高原的蓝天白云是曾经的家乡少有的;青藏高原的山不是只有荒凉,更多的挺拔俊朗同秦岭以南的满山翠绿各有不同;青海湖水的清澈,湖水同天一色的美丽……
从此以后的我,换了一种方式奔跑(曾经的从北往南,变成了从南向北)。
现在的海晏,二二一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少。曾经的学校,没了;曾经的医院,没了;曾经的六号哨所,没了;曾经居住过的家,没了...... 越来越多的人和我一样,开始想念这里,想念曾经的人、曾经的家、曾经的厂,现在心中的故乡……
恍然间,认同感越来越深,隔阂也没有了。离开的人,回到自己曾经的家门口,从徘徊不定的凝望,到迟疑不决的举手敲门,打开了融合之门!不在是骚扰的噪音,而是和谐的美乐,热情的招待,让我们无所适从,亲切的问候,仿佛是家人的来访。
从此以后,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不要问我是哪里的人,一群群无根之人,从合肥,从廊坊,从淄博,从东北,从四面八方,像一条一条的小溪汇往这里,去看曾经的家,现在的第二个故乡。
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不要问我为什么流浪,为了那个遥远的地方,为了宽阔的草原,为了那清澈的湟水河,为了那蓝盈盈的马兰花,为了那天上飞翔的百灵鸟,流浪,流浪......
本期编辑:徐金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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